我妈老了之后,特别爱怀旧,有时都到了我无可忍受的程度。几年前有一次休假,我想着她都75岁了,还从没走出过自己的居住地,就有意带她去省城游玩几天。
那天,我们乘坐的高铁,一路奔驰着穿山过洞,平稳得如同坐在自家沙发上一样。我妈乐着表态:“好啊好啊,以后我要多坐高铁出门。”可是3个小时后抵达省城,我妈却变了个脸,说,“还是村里的拖拉机好,坐上面能吹风,还可以大声喊叫。”然后唠唠叨叨说起了当年她和村里的男男女女爬上“首富”张大叔驾驶的农用拖拉机,站在后车斗上,一路“哒哒哒”大笑着前进……还感叹,“只要在公路上遇见,张大哥总要停下来,把化肥与我们一同运回村子里。”说这些时,我妈的神情已深深地陷入到旧时光中,仿佛刚才所坐的高铁只是一场不真实的梦境。
因为我睡觉有时会打呼噜,所以给她安排了一个单独的房间。早晨起来,我妈问:“昨晚的那间房多少钱?”我说:“五百多。”我妈惊得差点蹦起来,声音里都带出了哭腔,“老天爷呀,不就是睡了个觉吗,要这么贵!”接着,她说起了有一年到县城里走亲戚,人家给她开的那个招待所房间,一晚上的房价也就5块钱,一样睡得香甜。然后做结论——“还是住县城招待所好,早餐还有馒头与豆浆吃喝,那个豆浆真好,我喝了3大碗。”上午,宾馆的服务员过来收拾房间,见我妈正忙碌着收拾地板,被子早已经叠得整整齐齐,赶紧说:“老人家,您快歇着,这些活儿我来干。”我妈却神情紧张地说,“我是农村人,手停不住,你不嫌弃就行。”一副“讨好”的样子。当她得知这位五十多岁的女服务员也来自农村时,又拉着人家一同开始怀旧,话题无非是村子里的鸡鸭鹅、绿豆黄豆稻子……在省城相逢了可以跟她短暂怀旧的人,成了她那次旅途中最大的收获。
我妈住在老街的那套旧房子,外墙已经不胜斑驳,墙皮灰时不时“簌簌”而落。她的厨房里还有个古铜色的泡菜坛子,是20世纪80年代我奶奶在乡里供销社买的,憨憨实实,一眼望去似有出土文物般的厚重感。关键是,在那个泡菜坛子里,至今还盛放着当年的泡菜“母水”。我妈认为那是我奶奶留下的 “传家宝”,便一直舍不得丢掉。我爸晚年患上严重的痛风,可能就跟喜欢吃我妈做的泡菜里嘌呤过高有关。我曾苦口婆心地劝他“少吃一点儿”,可我爸说:“你妈特意为我做的泡菜,我咋就不能吃?”后来他生过一场大病,住院半年后才回到家,可第一顿饭就嚷嚷着要吃一碗我妈做的泡菜面。那天我气到发了火:“你还要不要命啊!”抬头却见我爸苦着一张脸,声音低低地说,“我吃大半辈子了……”
我爸去世后,我妈依然会在特殊的日子里,将泡菜打底的鱼香肉丝摆在那张油渍斑斑的小方桌上——那是我爸生前爱吃的菜。而今,已经年过80的我妈仍独守在老房子里,不愿意来新城与我同住。她说,老房子里有那么些家具,有老照片和我爸的气味。我知道,老房子里还有那个泡菜坛子,以及1996年她从乡里带去的一把老镰刀——它挂在老房子里,一茬一茬收割着她对往事的记忆。
有位心理学专家说过,一个人在对往事的怀旧中,可得到较深层次的心灵抚慰与安全感。原来,我妈沉浸在过去的日子里,絮絮叨叨,念念不忘,是在筛选、重构她记忆里那些真实的生活场景——那些或艰难或沉重的日子,在我妈这样的年纪里已经变得云淡风轻,每一次怀旧,都是给它们打上一个告别的手势。
好吧我亲爱的老妈,只要您愿意就继续怀旧吧——这样,奶奶还在,我爸还吃着您做的泡菜,您的鬓发还没来得及染上岁月的风霜,我也还是那个总爱在土地上打滚儿的乡下孩子……
作者:李晓
发布于:北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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